岑伤知自己这样所为,已然是断了此生与家人的缘分。重活一世,他清醒万分,很晓得自己想要什么。如果义父尚在世间,那他就是受尽苦难也要爬回去的。
岑伤虽然出来得急,盘缠却足够。一路上直往东北向走,世间已然变了一副模样。李唐灭了,纯阳也是不再。银霜口倒是一如既往的白雪茫茫,山阴山阳,一夕皆白。若问九老洞,竟是好多年前便塌了。
再往北寻,便是以往月泉宗属地。然现早已无渤海,月泉宗更是无影无踪。泉映千山早已绝迹,曾规模众大的弟子,竟无一留存。似乎过往的一切都被厚厚的雪所湮灭,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徒劳。
岑伤略感迷茫,即使客栈内炭火充足,心却如刨出来浸雪一样冷。
然孰知世上变故,真就应了“峰回路转、柳暗花明”八字。当晚,有市井混子来到客栈进行抢劫,业务之熟练,明显为惯犯。岑伤正感烦闷,当下便拿了他们出气。正巧夜半三更,月明如昼,一记泉映千山得以显出月尽泉生之景,银光闪烁间就要取人性命。但他到底此生还未杀过人,再加上及时想到此时自己无甚背景,府衙缠身后会麻烦得很。种种念想之下,剑气偏了半寸,削掉了混子大半的头发。又喝一声滚字,登时吓得对方屁滚尿流地仓惶逃窜。
他正要回房继续歇息,却不想被人唤住了:“你......你可使的是月泉宗的功夫?”岑伤一惊,按耐住狂跳的心脏,转过身一瞧,原是一位垂垂老矣的阿爷。
简单交谈过后才知,那阿爷的爷是月泉宗内门弟子,虽有心教后代习武,但因时局动荡,疲于奔命而始终耽搁,竟是一招也未传下来。那阿爷见岑伤确是月泉宗之人,思索了片刻,回屋拿了一个物什给他,道:“这样,那此物便归还给月泉宗吧。听我爷说,这是最后一任宗主的东西,需要内力才能使用,留在我们这些文人身上,实在是有些糟蹋了。”
岑伤定睛一看,是一个无比熟悉的玉质圆佩。再问如何得到的,那阿爷只说似乎是从九老洞中所获,具体如何,再无法回答。
岑伤紧紧攥住了圆佩,心神俱乱,就连如何回到房间的都一无所知了。此乃月泉淮的“幻月”,宗主身份的象征,历代月泉宗的信物。岑伤平复了一下心绪,将内力缓缓注入圆佩。此世他修行时间并不长,只能使其发出银色淡光,然他目的并不在此,而是想感知此物内部。月泉宗高手的内力皆聚在这小小圆佩之中,一道道残留气息如月光般缓慢流淌,但岑伤都快速略过,不曾在意。
直到一道强势无比的刺眼内力显露,岑伤才激动万分,三月同辉的盛景在他的脑内再度重现,有如神若降世自当凡人避让一般,无情碾压了对其他气息的感知。毫无疑问,这道便是月泉淮的内力。
然而下一刻,岑伤狂喜之色如山崩一般陡然塌下了,双眉陡竖,心绪激烈,不可置信地浑身颤抖起来。他几欲呕吐,咬牙切齿,仿如囹圄困兽般,抱着那圆佩反复地瞧,口中喃喃着不要,好似恨了那物入骨,火烙的心肝着肉疼,却又终究不肯轻易便离。
原来这般病态,皆因他感受到了那属于月泉淮的内力已然无主——此人不在世间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了。岑伤只觉得两眼黑翳,万念俱灰,五脏六腑搅得都空了,朦朦胧胧似想起旧事,想笑又笑不出,全身陡然激灵灵打了好大一个战栗:“义父,义父!”余话却再也说不出,咬着唇哭音也憋不住,喘息急促干涩,一张口便要呕血,就如死去也似。那客栈窗外枯枝上的栖鸦一闻此声,竟也俱忒楞楞飞起远避,不忍再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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